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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那孤單的午餐:一次的幫助走上社工之路
那時光裡,她的目光總被隔壁班那位臉上有著清晰胎記的少女所牽引。每逢午餐時刻,當其他同學圍聚成喧嘩的熱鬧群體,這位有胎記的女孩卻總是靜默地選擇了角落,形單影隻地面對著自己的餐食。那畫面,如一幀定格的舊電影,反覆在她心海播放,總讓她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鬱悶。
為了打破那份孤單的結界,她曾鼓起勇氣,透過友人的引介,試圖主動靠近他的世界。她甚至天真地邀請他一同前往泳池,心底臆想著那份童稚的信念:「在水裡,一切的標籤都會回歸自然」,或許那片藍色能為他帶來片刻的自在與釋放。然而,那個年代的美妝技術尚未如今日般精緻,即便是厚厚地塗抹,那顯眼的胎記依然難以被隱藏與淡化。
沒多久少女驟然從課堂中缺席。在那個尚未有手機通訊,沒有社群網絡能輕易牽起的年代,她尋不到任何聯繫的方式,徒留一份懸而未決的牽掛在心頭徘徊。直到某個尋常的中午,校園長廊上出現了一位正在尋覓她的家長。當時的羅社工帶著一絲忐忑走上前去,這才發現,那是那位少女的母親。母親溫柔地低語,告知女孩因病請假,此行特地前來,是為了傳達一份深沉的謝意。她說,因為有了羅社工的陪伴,女孩在學校的日子才不至孤單。
在那一瞬間,世界彷彿靜止了。她驀然初次意識到:原來「僅僅是陪在一個人身邊」,本身就蘊含著一種無匹的力量與價值。一顆助人的微小種子,在那刻無聲、卻又堅定地被植入了她的心田深處。
雖然進入高中後,羅社工曾心嚮往著心理學的殿堂,但在輔導老師的建議與引導下,她最終轉身踏入了社工學系的領域。一路走來,她從最初對自身能力的不確定與懷疑,到後來慢慢學會了相信自己,相信那份能陪伴他人走過泥濘的力量。
當她初入專業的助人職場時,她和許多新進者一樣,將「技巧」視為圭臬,看得比任何事物都來得重要。會談的技術、量表工具的運用、理論的嚴謹框架,彷彿只有掌握了越多的技術和工具,才能證明自己真正具備了協助一個生命的資格與能力。然而,當個案因內心的藩籬而不願敞開言語時,她便會迅速陷入對自身的懷疑,懷疑是否自己努力得不夠、做得不足,伴隨而來的是深深的挫折感。
這份焦慮與不安,直到在督導的引導下,才開始被緩緩地鬆動與釋放。她逐漸領悟到,專業的運作並非僅是冰冷的技術堆砌。在一次次的督導個督中,她被溫柔而堅定地帶回那份最初的感動——「看見人的位置」。
督導的提醒,如晨鐘暮鼓般清晰:「陪伴絕非低階的工作,它是一種需要高度覺察、內在穩定與專業界線的能力」。督導告訴她,「不要急著去做太多,有時候,真正的工作是在等待、是在存在」。
正因這些醍醐灌頂的引導,羅社工開始以一種全新的、充滿敬意的視角重新審視「陪伴」這兩個字。她體悟到,陪伴絕不意味著什麼都不做,而是一種深刻的智慧:它要求助人者懂得在對方尚未準備好揭開傷口時,學會不急躁、不推動、不加以評判。陪伴不是技巧的缺乏,而是需要更為豐沛的內在力量與自我覺察作為基石。它不是非得要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語,而是要讓對方能用自己的速度、依循自己的方式,被這個世界溫柔地看見。
她開始清晰地意識到,那些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「陪伴時刻」,往往才是生命轉變真正的起點。在訪談的靜默中,她學會了不再急於追問表單上那些空白未填的答案。取而代之的是,她從默默的觀察中,去體察和看見個案情緒細膩的流動。在面對那些有創傷背景的個案時,她懂得先收起一切評判,而是先努力理解對方如何與其防衛機制共處,細緻地傾聽,緩慢地感受對方的存在與痛楚。
她也在督導的鏡像引導下,回望了當年國中時期的經歷。她終於明白,自己當年對那位孤單同學所做的一切,其實正是最為樸素、卻又最為核心的陪伴專業:目的不在於去改造對方,而是在於讓他不再孤單。直到多年後的此時,她才恍然驚覺,自己踏入助人領域的第一堂課,並非發生在大學理論的課堂,而是從看見那位孤單用餐的同學那一刻便已開始了。
如今,羅社工已然走到了能陪伴、能引領他人的督導位置。正因她親身走過了那段從技術焦慮到內在覺察的道路,她更加深刻地理解「陪伴」在督導工作中的重要性。督導不單純是協助社工用更清晰的視角看見複雜的個案,更是一面清澈的鏡子,引導實務工作者回望自身的情緒與信念,讓他們能更透徹地看見自己的限制、內在的力量與難以察覺的盲點。
在她的眼中,督導不再僅是知識的傳遞者,而更像是一座矗立的燈塔,在社工因助人而感到疲憊與枯竭時,溫柔地提醒他們,切莫忘了回頭照顧自己;更像是一雙溫暖穩定的手,在社工們自我懷疑、心緒動搖的時刻,輕輕而堅定地扶住他們的心房。
那句穿越時光的謝語——那位同學的母親對她說的:「謝謝你陪著他」——至今仍是她社工路途上最恆久、最溫柔的提醒。它持續提醒著她:有時候,我們能給予出的最溫柔、也最具有穿透力的力量,就是不讓任何一個人獨自面對深沉的孤單。
回望羅雅齡社工的歷程,那顆在國中時期意外種下的「陪伴種子」,從未因歲月的流逝而消散。反之,它在實務現場的磨練與督導的深刻歷練中,不斷地汲取養分,慢慢地抽芽、茁壯。她從剛入職場時對專業技術的過度焦慮,到一步步學會如何在「等待與存在」的哲學中與人同行。她所經歷的,已遠超過單純的角色轉換,而是對助人關係本質的一種深刻、而又內化的體會。
這樣的深刻體悟,也全然影響了她成為督導後的姿態。她不急於糾正實務工作者,也不會過度地介入與引導。她總是以一種回歸「陪伴的初心」的姿態,堅定地相信:一個人願意啟動內在、向前邁進的動力,往往不是來自於外力的強迫或改變,而是源於在被理解、被看見之後,從心底深處油然而生的一股內在力量。如同她當年陪伴那位孤單的同學一般,如今,她也試著溫柔地陪伴著每一位仍在助人路上摸索的實務工作者。無論他們在職涯中遭遇了多少的徬徨與挑戰,她都希望能讓他們感受到,始終有人願意堅定地站在身側,願意一同看見他們所面對的一切,並耐心地一同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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